无题
我摸着她在病床上的手,她也紧紧握住了我,手上仍有温暖的温度,并能感受到有规律的抽动,那是她的脉搏。我不知道该何时松手,好像也不应该松手,血缘关系让我们彼此连接在一起,我听着她在呼吸罩下艰难的呼吸声,小细胞肺癌已经侵袭了她的绝大部分肺部,我没忍住抽泣。再过几天就是中秋节了,总能团圆的吧?我问她呼吸好一些了吗,后面她隔着氧气面罩叫我好回去(休息)了。清醒的意识让我决定相信一次。两天前 CT 报告显示气道里有异物,纵截面长度在 7-8 毫米,可能需要插管取出,失败则要切开气道手术,风险很大,但这或许是最后的希望了,今晚总能熬过去的,等到明天多学科的手术。于是我回家了。凌晨 00:15,舅舅电话打来,等我们再赶过去,就只剩下只有被褥的空病床了。护工告诉我们,她回家了。
她被我舅舅接回家来了,当时她要求上厕所,挪动了氧气面罩,一下子血氧饱和度降低到 50 以下,在只剩最后一口气时候,我舅舅叫了一辆私人的救护车把她接回家了。等到我再次摸到她的手时,苍白的手毫无血色,也没有了两小时前的温度。
小细胞肺癌,95% 和抽烟史相关,我外婆从不抽烟,却患上这种发展最迅速也最难治的疾病,剩下不到 5% 的坏运气被她遇到了[1],细胞的基因复制出错,发生了突变,让其患上此病。患者的中位生存期甚至不足 11 个月。但某种意义上她解脱了,不再饱受疾病的痛苦,这是唯一能让我心理感到好受一点的地方。主任医生告诉我们,“娃哈哈的(前)老板(宗庆后)也是得这种病,他那么有钱,办法肯定比你们多,他都没治好。”确实,《我不是药神》夸大了——世界上并不是只有一种病叫“穷病”。
写于杭州市西湖区,2025年9月26日晚上22时
注[1]:根据 NCCN 权威指南的说法,“吸烟是导致 SCLC 的主要原因。几乎所有 SCLC 患者都有吸烟史或既往吸烟史。[…]SCLC 还有其他未知病因。研究人员仍在研究为什么有些吸烟者从未患过肺癌,而有些从未吸烟者却患上了肺癌。”另外相关文献表明,非吸烟者患小细胞肺癌概率在 2-5%,非常罕见,但同样存活率不高。
9月28日午后,杭州殡仪馆。火化时候,母亲哭的很伤心,我用手搂着她,让她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,这是她此刻最需要的依靠。而我的泪水也止不住的涌出,一会儿尸体就将化为灰烬,她说”我已经是一个没有妈妈的人了“。有人说:“父母是隔在你和死亡之间的一道帘子,把你挡了一下”,而现在这层帘子没了。
我在椅子上隐约看到了 S 从旁边走过,他是我的同事,他不是我的亲戚,他不该遇到我,我以为我出现了幻觉,最近几天一直没有睡好,时不时把别人的声音当作我外婆的声音,我真的分不清。但是 S 身形实在是太特别,几乎不可能认错,犹豫片刻之后我决定打电话给他,问“你人在哪里?””大龙驹坞。“”我也在大龙驹坞,我好像看到你了…”——他不相信——“怎么可能,你在这里干什么?”“我在和你做同样的事…”然后我往东走了几步,他就电话里说看到我了。这种不期而遇仿佛撞到了平行世界的另一个我——他外公没了,和我外婆同一天忌日,死因是胃癌复发,他也是在其外公临走前摸着他的手。
半小时后,我表哥捧着盛满的骨灰盒…我想,她的棺材在剧烈的氧化还原反应中化作了其他物质,只留下了骨灰,而空气中其他物质则回归了自然,这些化学物质可能又重新成为其他生命的一部分,但是我再也没有办法和有意识的生命对话了…我的目光也不再炯炯有神,望着墓碑上刻着自己的名字,林地里传来鸟儿的歌声,不知何时才能走出墓地。
写于杭州市余杭区,2025年9月30日凌晨0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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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页面最后更新于2025年10月4日。